第155章
柏二太冷笑,谁也没看就径直出了门离开。
柏叶怔怔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。
柏宝妮心里难受,再也忍不住小跑过去拉住她的手:“姐姐,我们先出去……”
柏叶猛地抽回手,赤红的眼睛瞪向她:“你个米虫懂什么。”
这话很伤人。
柏宝妮咬了咬唇,没松手,反而握得更紧。
“姐姐,”柏宝妮的声音很小,但很清晰:“可是妈妈还是你的妈妈呀,她只是现在太难过了你要给她时间。”
柏叶僵住。
“二婶养了你三十年,给你最好的教育,陪你练琴到深夜,你流感高烧不退时她三天都没敢合眼……”柏宝妮轻声说,“这些都不会因为血缘改变。爱你的人,从来都不是因为你是谁生的才爱你。”
柏叶的嘴唇开始颤抖。
她看着柏宝妮,这个她向来瞧不上的米虫站在碎瓷片里,睡裙下摆沾着泥,头发乱糟糟的,但眼神干净得像清晨的露水。
“你怎么知道你又没有……”
柏叶的声音哽住。
柏宝妮抿唇,柏叶偏过脸去。
但柏宝妮知道她的个性,并不介意:“可单姐姐跟我说过,世界上很多东西都比血缘更重,我觉得她说的有道理。”
满地碎瓷,映着柏家人撕破了的脸。
柏叶没看那个女人,也没理会柏天的叫喊,沉默着转身离开。
柏宝妮赶忙跟上她,两人走出住宅时朝阳刚好完全升起。
柏叶耳尖动了动。
后面是柏宝妮在叹气。
她转过身来,没开口但柏宝妮知道她要问什么。
“走太远了,我好累。”柏宝妮头发太长,皮筋到处找不到,本来想着来东边了问柏叶要一个,这会跟着她少说走了四十分钟,一脑门的汗。
柏宝妮试探道:“我们能不能坐车出去啊?”
如果是平时柏宝妮一定会收到一句谁跟你我们,但柏叶这次没开口,她顿了顿,走到前面的石凳上坐着,背如往常一般笔直。
柏宝妮快速跑过去挨着她坐下,柏叶把手腕上的皮筋拿下来给她。
柏宝妮用手臂擦了擦脑门上的汗,三下五除二把厚头发揪成结团在脑后。
瞬间凉快多了。
她想了想,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真丝。
是睡裙配套的眼罩,她顺手就塞进去了。
她递过去。
柏叶没接。
于是柏宝妮笨拙地,用帕子轻轻擦了擦柏叶眼角。
而后她沉默下来,就静静陪柏叶坐在这里,就像小时候那样。
只是哭的人掉了个头。
不知道坐了多久,柏宝妮小声开口:“其实,我觉得她俩都挺可怜的。”
柏叶睫毛颤了颤。
“她当年也是被骗的吧?生了孩子却被抱走,三十年了连远远看着你都不敢,我听单姐姐说找到她的时候她人已经快不行了,废了好大劲儿才救回来,养了很久才能下地。”
柏宝妮绞着手里跟咸菜一样的真丝:“当然二婶更可怜她什么都不知道。最可恶的是二伯,他骗了两个人。”
她说完就顿住。
这话太直白,像在指责柏叶的父亲。
但柏叶忽然笑了。
“你说得对,都对。这是柏赫动的手,对吧。”
柏宝妮心脏一跳,不敢点头,也不敢摇头。
“不用回答。”
柏叶转回头,看向庭院里那棵百年银杏:“我早该想到的。”
他蛰伏六年,如今大张旗鼓地动了所有人,又怎么可能独独放过柏天。
她轻声开口:“男人总以为能用谎言维持平衡。”
殊不知每个谎言都是埋在地下的炸弹。
时间一到,炸死所有人。
……包括他自己。
她转头看向柏宝妮:“跟他说我同意了。无论什么代价,柏家确实该改朝换代了。”
他真是好手段,就连收买她这个同辈里最大的敌人,也是兵不血刃。
担得起这个尔虞我诈的地方。
她看着柏宝妮,忽然问了个很奇怪的问题。
“有一天你发现你也不是亲生的,你会怎么办?”
柏宝妮愣住。
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但看着柏叶苍白的侧脸,她认真想了想,然后说。
“不知道。”
柏叶:“……”
“我不喜欢我daddy,妈咪我不记得,哥哥虽然对我很好但我最喜欢的也不是他,我喜欢单姐姐,算上所有血缘关系,她虽然跟我非亲非故但对我最好。”
柏宝妮在很认真地回答:“但最重要的是我会更爱我哥哥。因为不管我是不是亲生的,他是我的哥哥,那就是我一辈子的哥哥。”
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柏叶死寂的心湖,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。
她终于转过头,正视柏宝妮。
她向来觉得没脑子,但有些事情她又只会跟柏宝妮讲。
大概就是因为她身上有的东西,自己一辈子也不会有吧。
她站起身,拍了拍瑜伽服上的褶皱,柏宝妮看着她,只觉得就这么个动作做完,她又变回了那个一丝不苟的柏叶。
“走吧。”
“送我回去换衣服。然后……”她顿了顿:“陪我去见个人。”
“见谁?”
“我妈咪,还有她……两个都见。”
柏宝妮怔了怔,然后用力点头。
她小跑着追上柏叶,很自然地,牵住了她冰凉的手。
“我会一直陪着你的。”
柏叶手指僵了僵,没甩开。
金光穿过庭院里的紫藤花架,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晨光里,两个女孩手牵手穿过庭院。
……
柏宝妮这边倒是把柏叶哄住了,殊不知她亲哥那边水深火热。
中环的霓虹流淌成一片冷调光河,苏富比冬拍“瑰珠与翡翠”专场即将举槌,衣香鬓影的名流鱼贯而入。
单桠挽着温夏年的手臂出现时已近开拍,镁光灯瞬间炸成一片银白色的海。
她一袭墨绿丝绒方领长裙,肩线削得极利,衬得脖颈愈发修长白皙。
长发松松绾起,几缕碎发拂过耳际,从前那双惯常写着冷然疏狂的眼,此刻被灯光映得粼粼,倒真显出几分对珠翠的兴致。
温夏年照旧是温润如玉的模样,浅灰西装,笑容妥帖,指尖轻轻搭在她手肘上方。
一对璧人。
所有细节都记录下来,数十米外的车内闻情盯着四块分屏。
旁边电脑里是两人近期的照片,闻情眉头越皱越紧。
太完美了。
这就是最不合理的地方。
“闻助。拍卖会内场的监控已经接入,但贵宾区有三个死角。”
闻情戴着蓝牙耳机:“用人盯。”
她调出拍卖会场平面图:“a3、b7、c12位置都安排上我们的人,单桠今晚碰过的每件东西,接触了谁我都要知道。”
单桠和温夏年被引至贵宾席。
拍卖开始,前三件翡翠镯子竞价不温不火。
直到第四件拍品出现,一条满绿玻璃种珠链被推上台。
丝绒托盘上,颗颗珠子浑圆,浓艳翠绿,在场内响起一阵低低赞叹。
“这条珠子不错。”
单桠的声音刚好能让邻座听见。
温夏年:“确实。水头足颜色匀,做成毛衣链你带会好看。”
话落他笑着举牌。
他们斜后方第二排的男人,一身纯黑西装仿佛落在阴影里,未打领带,衬衫领口松着两颗扣子,露出一截对比极其明显的皮肤。
柏赫唇色极淡,脸色在晦明光线里显得愈发苍白,周身散发的气息与这衣香鬓影格格不入,座椅旁有想跟他交流的人都被他这幅样子给吓回去。
他目光落向拍卖册,长睫低垂,指尖搭在座椅扶手上,安静得近乎虚无。
他不觉得单桠会喜欢这种东西,尤其是带在身上,她一贯觉得不如换成金子来得更有安全感。
所以她今天来这里是做什么呢……
“三百八十万。”拍卖师报出温夏年的出价。
起拍价三百万,这个加价幅度还算温和。
“三百九十万。”裴述替柏赫叫价。
熟悉的声音自背后响起,单桠背脊微微一僵,咬牙。
该死的裴狐狸。
温夏年笑容不变,再次举牌:“四百二十万。”
“四百四十万。”裴述跟得很快,没有任何犹豫。
“四百七十万。”温夏年继续。
“四百九十万。”
竞价陡然变得胶着,却又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单向碾压。
每一次温夏年刚报出价格,裴述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便抬价跟上,幅度精准地卡在既能形成压力,又不至过于骇人的区间。
拍卖师的目光在温夏年和后方之间游移,语速不自觉加快,场内的宾客也开始窃窃私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