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章
大家循声望去, 只见门口探进半个小脑袋,一位八九岁的小男孩,大秋天还穿着洗得发白的短, 袖口脱了线,皮肤黝黑, 身材瘦小, 乌溜溜的眼睛往里面四处张望。
他怯生生地走到门槛边,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小声说:“俺找易哥哥。”
林玏率先反应过来, “易子律去村长家了,应该很快回来。”
小男孩听后, 失落地垂下头。
“你有什么事可以跟我们说,我们帮你转达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
这时,一道微哑的嗓音从门外传来:“小强?你怎么来了?”
马强的眼眸噌的一下亮了,转过身惊喜道:“易哥哥, 你身体好些了吗?俺早就想来看你,但是阿嬷说你生病了,不能打扰。”
“我好多了。”易子律走近, 声音温和, “你妹妹呢?”
“她在家, 易哥哥你等等俺!”
马强转身就跑, 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。
易子律收回视线, 声音还带着大病初愈的沙哑:“我刚刚问了村长, 他同意拍摄村民的日常生活, 不过多次强调不能干扰秋收,现在是农忙关键时期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
林玏做了个ok的手势。
门口风风火火冲进来一个人影。
马强吃力地提着一个鼓鼓的白色麻袋, 小脸憋得通红:“易哥哥, 这是俺们家今年新收的花生, 阿嬷让俺都带给您。”
易子律上前接过沉甸甸的袋子,“这么多,我带着不方便,随便给一两斤就行了。”
马强坚决地摇了摇头:“不行!阿嬷说了,这一袋都给您!”他扭头朝门外喊,“妮妮,快进来!”
门口慢吞吞走进来一个小女孩,只有四五岁的模样,扎着一高一低的羊角辫,怀里紧紧抱着一只肥硕的大白鹅。她眼眶泛红,声音带着哭腔:“哥哥,俺舍不得小布……”
马强瞪了妹妹一眼,一把揪住大鹅翅膀:“这是俺们用杂粮喂得鹅,特别补身子,阿嬷嘱咐了要杀了给您炖汤喝!”
易子律半蹲下身,视线与马强齐平,伸手揉了揉他的短发,声音温和:“这只鹅你们留着,心意我已经收到了,替我谢谢阿嬷。”
马强急了,眼圈也开始发红:“不行,你要是不收,阿嬷会生气,她一生气就不会喝药了。”
易子律沉吟片刻,站起身:“那你带我去见阿嬷,我亲自跟她说。”
他转过头,目光先是在宁希身上停留一秒,随后移开:“我去去就回。”
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,王涛在一旁嘀咕道:“易子律和这小孩什么关系啊?而且你们发现没,不只村长对他格外客气,村民们见了他也都热情的打招呼……”
张美婷也点了点头,“是啊,昨天路上碰到几个大娘,还硬塞给他两个煮鸡蛋。”
宁希默不作声地走到压水井旁,一边打水一边清洗碗筷。
不远处,林玏的声音飘了过来——
“两年前,马强的爸爸在工地干活意外去世。由于没有戴安全帽,开发商不认只赔了两万块钱,他妈妈本来身体就弱,生下妹妹马妮没多久就走了。最可怜的是孙阿嬷,早年守寡,一个人拉扯儿子长大,好不容易娶了媳妇,有了孙子孙女……结果儿媳妇没了,儿子也没了。老人家一时受不住,眼睛哭瞎了。没了劳动能力,还得拖着两个小的。”
他目光若有似无地瞟向井边的背影,声音刻意提高了几分:“那时候子律无意间知道了这事,爬山涉水找到这里,出钱又出力,还带孙阿嬷去城里治眼睛,总算是治好了。老人家长年累月操劳,落下了哮喘,每个月药不能断。子律干脆包了他们一家三口的医药费,还资助马强上学。”
王涛轻叹:“原来是这样,怪不得村里人这么敬重他。”
张美婷喃喃道:“没想到易先生私下做了这多……”
压水井吱呀作响,清澈的水流涌出。
宁希清洗着手中的碗,勾唇冷笑,一个能在陌生人身上倾注这么多善意的人,偏偏对她,吝啬到连一丝温情都不愿给予。
虚伪。
*
夕阳西下,落日余晖将大地染成一片橘色。
林玏看着天空的晚霞提议:“听说东村头有颗老魁树,咱们去那取个景吧。”
远处的炊烟从土瓦屋顶袅袅升起,空气中飘散着饭菜香气。
古槐树下坐着几位闲聊的老人,她们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淳朴的笑意,眼里闪烁着对生活的热忱。
林玏找好角度,接连按下快门。
宁希在一旁帮张美婷补妆。
她是标准的甜美长相,圆脸大眼睛,笑起来苹果肌堆成一团,格外有亲和力。
当初从一群面试者里选中她,不是因为有多漂亮,而是她身上那种天然的镜头感,能快速拉近与观众的距离。
比起千篇一律的网红脸,宁希更偏爱这种毫不造作的自然。
“好了。”
“谢谢宁总。”
新的一轮拍摄开始。
宁希闲着无事,走到那颗老魁树下,树身粗壮,树皮皲jun裂如老人脸上的沟壑,树叶随风簌簌落下,铺成一地金黄。
她伸手指触摸树干,指腹下是粗糙,凹凸不平的纹路,带着岁月沉淀的木质气息。
“小姑娘是哪里人啊?”一位面容和蔼的老奶奶搭话。
宁希微愣,嘴角扬起礼貌的笑意:“奶奶,我是s城人。”
“哎哟,好地方呀!”
老奶奶像是想起什么,“我记得……易先生也是s城的吧?”
旁边另外一位老人笑着提醒,“你又忘了,他们就是一起来的。”
“瞧瞧我这记性,人老了不中用啦!”
“易先生可是我们村的大恩人。”
一位叼着旱烟的阿公缓缓开口:“孙阿嬷家的事你们知道了吧?不止呢,村头余家的娃去年急病,是他连夜开车送到县医院抢救;后山那段垮掉的路,也是他掏钱请人修好的;还有村里小学的桌椅、书本……”
老人们像是打开了话匣子,你一言我一语,絮絮叨叨说个不停。
宁希脸上的笑意缓缓褪去。
她默默走到一旁,眼底浮起明显的不耐烦。
她真的,一点也不想听到关于他的任何事。可越是这样,那些声音却像算准了似的,源源不断地往耳朵里钻。
她索性转身,朝人烟稀少的另一头走去。
山风拂面,刚刚烦躁的心绪渐渐被抚平,她闭上眼,享受这片刻的安宁。
当最后一抹晚霞落入山林,她转过身。
易子律不知何时跟了过来,静静地站在不远处。
几天的高烧和心伤让他瘦了一圈,眼窝深陷,颧骨凸出,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清亮,眸子里是化不开的痛楚和哀求。
“宁希,”他的声音嘶哑得听不清,“我知道自己错得离谱,也不敢奢望你原谅,只求你别把我当做一个陌生人……”
他的手伸进裤口袋,那里面装着一个丝绒盒子,犹豫再三,还是没能拿出来,“这八年的亏欠,我不知道该如何偿还,但无论你让我做什么,我都愿意,绝无怨言。”
宁希静静地站着,面上没有太多情绪。
微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过于平静的眼睛。
如果是以前看见他这副憔悴不堪的模样,她大概会心疼不已。但是自从得知,他明明也爱着她,却仍旧冷眼旁观,看着她痛苦挣扎。
那一刻,心哀莫大于心死。
“别再摆出一副痴情的模样了,这除了感动你自己,没有任何意义。”
她侧头,望向远处的高山,语气里透露释怀的淡然:“我已经……不需要你的道歉,也不需要你的弥补了。我们就当做从不认识,往后,各自安好,互不打扰吧。”
说完,她转身离开,背影干脆,步伐洒脱。
易子律站在原地,掌心被盒子坚硬的棱角硌得凹陷,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。
秋风拂过,卷走了她留下的最后一丝气息,也带走了他最后一丝期望。
原来这世上最残忍的惩罚,从来不是恨,也不是漠视。
而是,她的不在乎了。
*
在雾溪村一共待了五天,他们告别村民,返回城市。
车窗外,连绵的青山与质朴的村落渐行渐远,最终消失在视野被钢筋水泥所替代。
回去的路途中,气氛没有来时那般拘束。
张美婷直呼:“天哪,这几天跟做梦似的!开始觉得又累又苦,可当真的融入后反而有些舍不得。”
王涛咂嘴:“尤其是那纯天然无污染的青菜,我这个不爱吃叶子菜的人,每天都要炫一大盘。”
……
经过三小时的车程,抵达公司楼下,已经是下午两点。
宁希停好车回到公司,第一时间召开会议,总结这些天的工作。
山顶那场最后的谈话,已经在记忆中淡去,转而被工作日程塞满。